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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山伯爵.   大仲馬
第53章. 《惡棍羅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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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人約定要去看戲這個借口倒是很能令人相信的,因為碰巧那天晚上皇家戲院比平時更具吸引力。生了一場大病之后的李凡塞〔李凡塞(一七九一—一八七一),法國歌劇演員——譯注〕重登舞台,扮演伯脫蘭一角,而象往常一樣,只要一宣布上演當代走紅的作曲家最受崇拜的作品,就可以吸引來大批觀眾,包括巴黎上流社會的“精華”在內。象大多數有錢有地位的青年人一樣,馬爾塞夫在正廳前座有一個座位。此外,他還有權可以進“獅子”包廂。夏多·勒諾也買了一張前座票,座位就在他的旁邊,而波尚憑著他那報館編輯的資格,是可以在戲院里自由地滿場飛的。那天晚上部長的包廂碰巧交給呂西安·德布雷去自由地支配,德布雷就把它送給了馬爾塞夫伯爵,而馬爾塞夫伯爵因為美塞苔絲不肯去,就轉贈給了騰格拉爾,并暗示說,假如他們接受了那個包廂,他那天晚上或許會來和男爵夫人及她的女儿一同觀劇的。騰格拉爾夫人和小姐接到這項贈送簡直太高興了,怎么也不會謝絕的。世界上再沒有人比一位百万富翁更樂于接受一個不花錢的戲院包廂了。

  但騰格拉爾宣稱,他的政治主張和他作為一個反對派議員是不允許他使用部長的包廂的,所以男爵夫人就寫了一個條子給呂西安·德布雷,要他來拜訪她們,因為她是不能單獨帶著歐熱妮上戲院去的。的确,假如這兩個女人不帶一個護送者到戲院里去,社會上就會對此加以惡意的曲解的。但如果騰格拉爾小姐跟著她的母親和她母親的情人上戲院去,社會人士就無懈可擊了。我們對于社會上的事情是只能隨眾同俗的。

  大幕拉開的時候,象往常一樣,戲院几乎是空的,這也是巴黎上流社會的荒唐風气之一,戲不開始是決不肯在戲院里出現的,所以第一幕的演出通常是絲毫沒人注意的,那些已經到場的觀眾也都在忙著在觀察新到的看客,那開門關門的鬧聲,再加上談話的嗡嗡聲,簡直使人無法再听到一些別的什么。

  “瞧,”當第一排一個包廂的門打開的時候,阿爾貝說道,“G伯爵夫人來了。”

  “請問,她是誰呀?”夏多·勒諾問道。

  “噢,伯爵!這句話問得可太不能原諒了,你竟問我G伯爵夫人是誰?”

  “啊,真的!”夏多·勒諾說道,“我現在記起來了,是你那位可愛的威尼斯人,是不是?”

  “正是她。”

  這時,伯爵夫人已看到了阿爾貝,并用一個微笑回答了他的致敬。

  “看來你好象認識她?”夏多·勒諾說道。

  “是的。是弗蘭茲在羅馬把我介紹給她的。”阿爾貝說道。

  “好,那么,你愿不愿意在巴黎為我做那件他在羅馬為你做的事?”

  “樂意之至。”

  “不要講話了!”觀眾喊道。

  這表明有一部分觀眾很想享受一下當時從舞台上和樂隊里傳出來的美妙的音樂,但那种表明示這兩個青年并沒有產生什么作用,他們繼續談著話,象是根本沒听見似的。

  “馬爾斯跑馬場的賽馬伯爵夫人也去看了的。”夏多·勒諾說。

  “今天?”

  “是的。”

  “糟糕!我把賽馬都給忘了。你下賭注了沒有?”

  “噢,小數目——五十個路易。”

  “哪一匹贏了?”

  “諾鐵路斯。我賭的就是它。”

  “一共有三場賽馬,是不是?”

  “是的,騎士俱樂部送了一個錦標——一只金杯。你知道,那場賽馬會上發生了一件非常稀奇的事。”

  “什么事?”

  “不要講話了!”愛音樂的那一部分觀眾又怒吼了起來。

  “嘿,那錦標竟被大家完全不熟悉的一匹馬和一個騎師奪了去。”

  “有這樣的事?”

  “一點都不假。誰也沒注意到參賽的馬中有一匹名叫万帕的馬和一個名叫賈布的騎師。突然地,出發地點來了一匹棗騮馬和一個象你的拳頭差不多大的騎師。他們至少得在那個小騎師的口袋里塞一個二十磅重的鉛丸才能使他夠重量,但盡管如此,他還是超出了和他競爭的阿里爾和巴柏,至少整整超出了三個馬身。 ”

  “后來有沒有查明那匹馬和那個騎師是屬于誰的?”

  “沒有。”

  “你說那匹馬的名字是叫”

  “万帕。”

  “那么,”阿爾貝答道,“我的消息要比你靈通了,我知道那匹馬的主人是誰了!”

  “那邊不要講話了!”觀眾里面又有人喊道。而這一次,由于那种命令的口吻里含著明顯的敵意,這兩個青年人才初次覺察到那個命令原來是沖著他們發的。他們轉過頭來,向人群里搜索著,究竟是誰敢對那种他們認為無禮的行為負責,但沒有一個人來應答這种挑釁,于是這兩位朋友就又把臉轉到了舞台上。這時,部長包廂的門開了,騰格拉爾夫人,她的女儿和呂西安·德布雷進來入座了。

  “哈,哈!”夏多·勒諾說,“那儿又來了你的几個朋友啦,子爵!你在那儿看什么呀?你沒看見他們想引起你的注意嗎?”

  阿爾貝及時轉過頭來,剛巧看到男爵夫人對他和藹地搖了搖扇子,至于歐熱妮小姐,她是很少給恩賜她那一對黑色大眼睛的秋波的,甚至對舞台上望一眼都難得。

  “我告訴你,親愛的,”夏多·勒諾說,“我想象不出騰格拉爾小姐有什么使你不滿意的地方。就是說,暫且不管她的門第,在那方面她自然低了一點,但我想你也不見得會十分計較的。倒是我覺得她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姑娘。”

  “要說漂亮,那當然羅,”阿爾貝回答說,“但她不合我的口味,我承認我喜歡一個比她更柔弱更溫順和更女性化的人。”

  “啊唷唷!”夏多·勒諾大聲說道,他因為自己是一個三十歲的人,所以就對馬瑟夫做出了一种父輩的神气,“你們年輕人是從來不知滿足的。你還想要好到什么程度呀?你父母給你選的這位新娘就是把她當作一位活的狩獵女神也滿可以說得過去的,可是你還不滿足。”

  “不,就因為她象狩獵女神我才害怕呢。我倒喜歡五谷女神或畜牧女神的那种風度。至于這位性喜狩獵的女神,她的身邊老是圍繞著山靈水妖,我可有點心慌,深恐有一天她會使我落得個蚌殼精的下場。”

  的确,你只要向騰格拉爾小姐看一眼,就可以發現馬爾塞夫所說的她身上所有的那种特征。她很漂亮,但是,正如阿爾貝所說的,美得未免有點太鋒芒畢露了。她的頭發象炭一般黑,但在它那种很自然的波浪之中,可以觀察到它拒絕受別人擺布的某种抗拒力。她的眼睛和她的頭發同色,睫毛很濃密,上面有兩條彎彎的眉毛,但她的眉毛有一個大缺點,就是几乎老是習慣蹙皺著,她的整個臉上總帶著一种剛毅堅決的表情,頗不具備女性的那种溫柔。她的鼻子的形狀很适合做雕刻家塑朱諾〔希腊神話中宇宙大神之妻——譯注〕的模特儿,她的嘴里一口珍珠般雪白的牙齒,嘴巴的缺點或許是太大了一些,而且,由于她的嘴唇過分的紅,就更引人注目,也使得她那蒼白的皮膚似乎顯得更缺少血色。在這個几乎象男人的臉(就是馬爾塞夫覺得极不合他口味的臉)上更加重了男性气味的,是一顆比一般雀斑大得多的黑痣,正巧長在她的嘴角上,這更加強了她臉上那种堅定不移和倔強獨立的表情。歐熱妮小姐身体上其余的部分和剛才形容過的那個頭部十分相稱,正如夏多·勒諾所說的,她的确會使你想到狩獵女神,只是她的美更富于陽剛之气,更近于男性的美罷了。論到她的學識,唯一可能找到的缺點,和一個苛求的鑒賞家在她的美貌上所能找到的一樣,就是那些學識象是屬于男性的。她能講兩三种語言,是一個很好的藝術家,能寫詩,會作曲。她公開宣稱要終生獻身于音樂這門藝術,正和她的一位同學在共同研究它,她那位同學沒有錢,卻具備各种條件可以成為——她确信她可以成為——一個出色的歌唱家。据說有一位鼎鼎大名的作曲家對在此提到的這位青年女子抱有一种几乎近于慈父般的關切,他鼓勵她要勤勉地學習,希望她可以憑她的嗓子致富。由于羅茜·亞密萊小姐將來或許會上舞台,所以騰格拉爾小姐雖然仍把她收留在家里,卻不便和她一同在公共場所露面。雖然羅茜在那位銀行家的家里享受不到一個朋友的獨立地位,但她的地位卻比一個普通的女家庭教師要优越得多。

  騰格拉爾夫人進了她的包廂以后,大幕几乎立刻就落了下來。在幕落幕啟之間,照例有一段休息時間,樂隊离開了舞台前面半圓形的樂池,觀眾也可以自由地到休息室或前廳里去散步,在他們的包廂里接待客人或去拜訪他們朋友的包廂。

  馬爾塞夫和夏多·勒諾也是最先利用這种机會的人之一。騰格拉爾夫人最初以為那位年輕的子爵急急地起身是要到她這儿來,便向她的女儿耳語說,阿爾貝正急匆匆地要來拜訪她們了。但后者卻微笑著搖了搖頭。正在這時,象是要證明她的怀疑的确是很有根据似的,馬爾塞夫已在第一排的一個包廂里出現了,那是G伯爵夫人的包廂。

  “啊!您來啦,閣下,”伯爵夫人大聲說道,并极其親熱地把手伸給了他,象老朋友似的,“您這樣快就認出了我真是太好啦,尤其是您竟先來看我。”

  “您完全可以相信這一點”阿爾貝答道,“假如我知道您已經到了巴黎,并且知道您的住址,我早就來向您問候啦。請允許我介紹一下我的這位朋友,夏多·勒諾伯爵,是目前在法國難得找到的几位世家子弟之一。我剛才從他那儿得知,您昨天到馬爾斯跑馬場去看賽馬了。”

  夏多·勒諾向伯爵夫人了一躬。

  “啊!你也去看賽馬了嗎,閣下?”伯爵夫人急切地問道。

  “是的,夫人。”

  “哦,那么,”G伯爵夫人很興奮地追問道,“您也許能告訴我,奪得騎士俱樂部錦標的那匹馬是屬于誰的?”

  “真是抱歉得很,我只能說不知道,”伯爵回答說,“我剛才也正在向阿爾貝問這個問題。”

  “您急于想知道嗎,伯爵夫人?”阿爾貝問道。

  “知道什么?”

  “那匹奪標的馬的主人?”

  “想极啦,你們且想想看,怎么,子爵閣下,您知道他是誰嗎?”

  “夫人,您剛才好象正要講一個故事。因為您說“你們且想想看。’”

  “哦,那么,听著!你們一定知道,我很關心那匹漂亮的的棗騮馬和那個別有風味地穿著一件粉紅色綢短衫,戴粉紅色軟緞便帽的風流的小騎師,我當時禁不住熱切地祈禱他們能獲胜,就象是我有一半家產押在他們身上似的,當看到他們超過了所有其他的馬,以那樣漂亮的姿態向終點跑來的時候,我興奮得拍起手來。回家的時候,我在樓梯上遇到了那個穿粉紅短衫的騎師,想想看,當時我是多么的惊奇的啊!我還以為那匹獲胜的馬的主人一定碰巧,和我住在同一家旅館里呢。但不是的!我一走進我的客廳,就看到了那只獎給那來歷不明的馬和騎師的金杯,杯子里有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G——伯爵夫人惠存,羅思文勳爵敬贈。 ’”

  “一點不錯,我早就料到了。”馬爾塞夫說道。

  “料到了什么?”

  “那匹馬的主人是羅思文勳爵。”

  “您指的是哪一位羅思文勳爵?”

  “咦,我們所說的那位羅思文勳爵呀——愛根狄諾戲院的那個僵尸!”

  “真的?”伯爵夫人大聲說道,“那么,他也在這儿嗎?”

  “當然羅,為什么不呢?”

  “您去拜訪過他嗎?在您府上和別處都見過他嗎?”

  “實話告訴您,他是我最親密的朋友,夏多·勒諾先生也有幸拜識過他。”

  “但您憑什么認為那奪標的就是他呢?”

  “那匹獲胜的馬不是以‘万帕’這個名字來參賽的嗎?”

  “那又怎么樣?”

  “咦,難道您不記得那個把我綁去的大名鼎鼎的強盜叫什么名字了嗎?”

  “啊!不錯。”

  “而伯爵又是怎么极其神妙地把我從他的手里救出來的了嗎?”

  “當然記得。”

  “他的名字就叫万帕。所以,您瞧,就是他。”

  “但他為什么要把那獎杯送給我呢?”

  “第一,因為我對他常常談起您,這是您可以意料得到的;第二,因為他很高興看到一位女同胞,并且很高興看到她這樣熱心地關切他的胜利。”

  “我希望您從沒有把我們常常評論他的那些傻話都背給他听吧?”

  “我不想發誓說我沒有講過。而且,他以羅思文勳爵的名義把獎杯送給您,證明他已經知道有人在把他比作那個人了。”

  “噢,那簡直太可怕啦!那人一定恨死我了。”

  “可他這個舉動很難說是出于敵意的呀。”

  “不,當然不。”

  “嗯,那么”

  “那么他到巴黎來嗎?”

  “是的。”

  “他在社會上產生了什么影響?”

  “嘿,“阿爾貝說道,“他被整整地談論了一個星期。接著就來了英國王后的加冕典禮和馬爾斯小姐的鑽石失竊案,而那兩件极有趣的大事就把大眾的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地方上去了。”

  “親愛的,”夏多·勒諾說道,“這分明因為伯爵是你的朋友,所以你對他才不免有點袒護。別相信阿爾貝對您說的話,伯爵夫人,我敢負責地說一句:自從基督山伯爵出現以來,他在巴黎社交界一直轟動到現在,始終沒有平息過。他來到以后的第一樁惊人之舉便是送一對价值三万法郎的馬給了騰格拉爾夫人;第二件,他奇跡般地保全了維爾福夫人的性命;現在似乎又是他奪去了騎士俱樂部所贈的錦標!所以不管我認為馬爾塞夫怎么說,伯爵不但在目前這個時候是大家所矚目的焦點,而且假如他繼續表演那种在他似乎是家常便飯,而在在我們卻覺得稀奇古怪的舉動,他讓可以再轟動一個月的。”

  “也許你說得不錯,”馬爾塞夫說道,“但先告訴我,俄國大使的那個包廂讓給誰啦?”

  “您是指哪個包廂?”伯爵夫人問道。

  “第一排兩根柱子之間的那一個,它似乎已全部改裝過了。”

  “的确改裝過了,”夏多·勒諾說道。“第一幕的時候那儿有人嗎?”

  “哪儿?”

  “那個包廂里。”

  “沒有,”伯爵夫人答道,“第一幕的時候當然是空著的。”

  說完這句話,她又回到他們剛才的那個話題上,說道,“那么您真的相信奪標的就是那位基督山伯爵了?”

  “對這一點我敢肯定。”

  “而后來他又把那只獎杯送給了我?”

  “那是毫無疑問的了。”

  “可我并不認識他呀,”伯爵夫人說道,“我很想把它退回去。”

  “我求您別那么干,那樣的話,他只會再送您一只用翡翠或极大的紅寶石雕成的杯子。這是他的一貫作風,您只能遷就他一下了。”

  這時,鈴聲宣布第二幕就要開始了。阿爾貝站起來准備回到他自己的座位上去。

  “我還能再見到你們嗎?”伯爵夫人問道。

  “假如允許我在下一次休息的時候再來拜訪您的話,我一定要請問一下在巴黎有沒有我能為您效勞的地方?”

  “請注意,”伯爵夫人說道,“我目前的住處是在黎伏萊路二十二號,每星期六晚上我總是在家招待朋友們的。所以你們二位現在可不能再說不知道啦。”

  兩個青年鞠了一躬,便离開了那個包廂。當他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的時候,他們才發覺正廳里的全部觀眾都已經站了起來,正目光一致地望著以前俄國大使包用的那個包廂。那儿剛進來了一個年約三十五至四十歲,身穿深黑衣服的男子,和他在一起的,還有一位穿東方式服裝的女人。那個女人很年輕,而且非常美,她那身華麗的打扮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她的身上。

  “哎呀!”阿爾貝說道,“那正是基督山和他的那個希腊女人呀!”

  這兩位陌生人的确就是伯爵和海黛。后者的美麗和她那种眩目的裝束所引起的轟動不久就傳遍了戲院的每一個角落,太太小姐們都從她們的包廂里探出身來,觀看那閃閃發光的繁星般的鑽石。在第二幕演出期間,戲院里一直充滿著嗡嗡的聲音,在一個擁擠的集會場所里,這种聲音就是表示已發生了一件惊人的大事,誰都想不到要人們安靜下來。因為那個女人是這樣的年輕,這樣的美麗,這樣的眩目,她就是眼前最動人的一幕。這時,騰格拉爾夫人作了一個不容誤會的表示,示意她很希望第二幕的幕一落就在她的包廂里看到阿爾貝,且不要說馬爾塞夫本來就很愿意,單是從禮貌上講,也不允許他漠視一個表示得這樣明顯的邀請。所以在那一幕之后,他就走到了男爵夫人的包廂里。他先向太太和小姐鞠了一躬,然后便把手伸給了德布雷。男爵夫人极其殷勤地歡迎他,而瓦朗蒂娜則照常對他很冷淡。

  “親愛的!”德布雷說道,“你來了太好了,正巧可以來救救一個走投無路的人。夫人沒頭沒腦地向我提出了許多有關伯爵的問題,她堅持以為我能夠把他的出身、教育、門第、從哪儿來、要到哪儿去等种种事情都告訴她。由于沒有撒謊的本領,我就推托說:去問馬爾塞夫吧,基督山的全部身世都源源本本地在他肚子里呢。’所以男爵夫人就向你示意,叫你過來了。”

  “一個至少有五十万秘密錢財可以動用的人,”騰格拉爾夫人說道,“他的消息竟會這樣不靈通,這不是簡直令人難以相信嗎?”

  “我向您發誓,夫人,”呂西安說道,“假如我真的有您所說的那筆款子可以動用的話,我也會把它用到較有益的地方,而不會自找麻煩地打听基督山伯爵的种种細節的。在我的眼里,他唯一的長處就是他比一個印度王公還要富有一倍而已。但是,我已經把這事轉交給馬爾塞夫了,所以請您去和他解決吧,現在不再關我的事了。”

  “我敢絕對肯定沒有哪一個印度王公會送我一對价值三万法郎的馬,還給馬頭戴上四顆每顆价值五千法郎的鑽石。”

  “他好象是有鑽石癖,”馬爾塞夫微笑著說道,“我确信他象俄國親王波亭金一樣,一定在口袋里裝滿了鑽石,沿路拋撒,就象小孩子撒打火石似的。”

  “也許他發現了一個礦,”騰格拉爾夫人說道,”我想您大概已經知道了,他在男爵的銀行里開具了無限期貨款擔保。”

  “我倒不知道這事,”阿爾貝回答說,“但我完全可以相信。”

  “他對騰格拉爾先生說,他只准備在巴黎住一年,在那段時間里,他准備花掉六百万,他一定是那位微服出游的波斯國王。”

  “您有沒有注意到那個陪他來的年輕女人長得美极了,呂西安先生?”瓦朗蒂娜問道。

  “我的确從來沒見過這樣一個可以和您媲美的女人。”呂西安把觀劇望遠鏡湊到了他的眼睛上。“真可愛!”他說道。

  “這個年輕的女人是誰,馬爾塞夫先生?”瓦朗蒂娜問道,“有誰知道嗎?”

  “小姐,”阿爾貝對這一句直接的問話答复說。“關于這一點,象許多有關我們現在所談到的這位奇人的事情一樣,我也是只知道一點儿。那個年輕的女人是個希腊人。”

  “這一點我從她的著裝上就可以看得出來,假如您除了那一件明擺著的事實以外別無所知的話,這個戲院里的全部觀眾都可以說得上和您同樣消息靈通的了。”

  “我很抱歉使您覺得我竟是一個這樣無知的‘向導’,”馬爾塞夫答道,“但我不得不承認,我實在再沒什么別的事情可以奉告的了。噢,不,有了,我還知道一件事,就是,她是位音樂演奏家,因為有一天,當我在伯爵家里用早餐的時候,碰巧听到一架guzla琴的聲音,那种琴聲當然只有她才能彈得出來的。”

  “那么您那位伯爵也招待客人了?”騰格拉爾夫人問道。

  “他的确是招待的,而且以最高貴的方式,這一點我可以向您擔保。”

  “我一定要勸騰格拉爾先生邀請他過來吃一頓飯或跳一次舞什么的,好使他不得不回請我們。”

  “什么!”德布雷大笑著說道,“您真的要到他家里去嗎!”

  “為什么不呢,我丈夫可以陪我去的。”

  “但您不知道這位神秘的伯爵是一個單身漢嗎?”

  “假如您向對面望一望,”男爵夫人帶笑指了指那個美麗的希腊女人說道,“您就可以充分得到相反的證据啦。”

  “不,不!”德布雷大聲說話,“那個女人不是他的太太。他曾親自告訴我們說她是他的奴隸。馬爾塞夫,你記不記得他在你那里吃早餐的時候曾這樣告訴過我們?”

  “嗯,那么,”男爵夫人說道,“假如說她是個奴隸,可她的神態和气質卻完全象是一位公主。”

  “是《一千零一夜》里的嗎?”

  “隨便您怎么說好了,但是告訴我,親愛的呂西安,什么是一位公主的標志?論鑽石,她可全身都是鑽石啊。”

  “我覺得她似乎戴得太多了一點,”瓦朗蒂娜說道。“假如她戴得少一點,她就會好看得多了,那樣我們就可以看到她那秀麗細膩的脖頸和手腕了。”

  “看!多象藝術家的門吻!”騰格拉爾夫人大聲說道,“我可怜的瓦朗蒂娜,你還是把你對于美術的熱情收起來吧。”

  “我對于人工或自然的美都都同樣地能欣賞。”那位小姐回答說。

  “那么,您覺得伯爵怎么樣?”德布雷問道,“他倒不全違背我心目中所謂好看的標准。”

  “伯爵?”瓦朗蒂娜把這兩個字重复了一遍,象是她還沒有觀察過他似的,“伯爵?噢,他的臉色蒼白得太可怕了。”

  “我很同意您的看法,”馬爾塞夫說道,“而就在那种蒼白下面,正隱藏著我們想知道的秘密。G伯爵夫人堅持說他是一具僵尸。”

  “那么說伯爵夫人已回到巴黎來了?”男爵夫人問道。

  “她在那邊哪,媽媽,”瓦朗蒂娜說道,“几乎就在我們的對面,你沒瞧見那一頭濃密的淺色的漂亮頭發嗎?”

  “是的,是的,她在那邊!”騰格拉爾夫人大聲說道,“我可以對您說您應該做的事嗎,馬爾塞夫?”

  “請給我下命令吧,夫人,我在這儿洗耳恭听呢。”

  “嗯,那么,您應該去把那位基督山伯爵帶到我們這儿來。”

  “為什么?”瓦朗蒂娜問道。

  “為什么?咦,當然是和他說說話呀,看看他的談吐是否和別人一樣,假如你沒有這种好奇心,老實說我倒是有。你真的不想見他嗎?”

  “一點都不想。”瓦朗蒂娜回答說。

  “怪丫頭!”男爵夫人低聲說道。

  “他多半會自動過來的,”馬爾塞夫說道。“嘶,您瞧見了嗎,夫人?

  “他認出了您,正在向您鞠躬呢。”

  男爵夫人滿臉堆笑地以最殷勤的態度回复了那個禮。

  “好吧,”馬爾塞夫說道,“我就是犧牲自己好了。再會,我去瞧瞧有沒有机會可以跟他講話。”

  “徑直到他的包廂里去,這是最簡單的辦法。”

  “但我從沒有經過介紹呀。”

  “介紹給誰?”

  “那個希腊美人。”

  “您不是說她只是一個奴隸嗎?”

  “可您卻堅持說她是一位公主呀。不,不,我不敢進他的包廂,但我希望他看見我离開了你們,就會從他的包廂走出來。”

  “這是很可能的,去吧。”

  馬爾塞夫鞠躬以后就走了出去。正當他經過伯爵的包廂,門開了,基督山走了出來。他先向那站在休息室里的阿里吩咐了几句話,然后就招呼了一聲阿爾貝,并挽著他的手臂向前走去。阿里小心地把包廂門關上,自己站在門前,一群好奇的觀眾在這個黑人周圍聚攏著。

  “說老實話。”基督山說道,“巴黎真是一個奇怪的城市,而巴黎人也是非常奇怪的人民。就好象他們生平第一次看到一個黑人似的。瞧,他們都擠在可怜的阿里周圍,弄得他莫名其妙的。我向您保證,一個法國人不論到突尼斯、君士坦丁堡、巴格達或開羅去,他盡可以在公眾場所露面,而他的周圍決不會有人圍觀的。”

  “這證明東方人的頭腦是很清醒的,他們決不會把他們的時間和注意力浪費到不值得注意的目標上。然而,單就阿里來說,我敢對您說,他之所以能引起別人的興趣,就是因為他是屬于您的,而您目前可是巴黎最紅的人物啊。”

  “真的嗎?我怎么會幸運地得到這樣一种榮譽呢?”

  “怎么會?咦,當然是您自己造成的呀!您拿价值一千路易的馬來送人;您救了一位既有地位又漂亮的太太的性命;您以布萊克參謀先生的名義去參加賽馬,派去了純种的駿馬和并不比土撥鼠大多少的騎師;當您奪得了獎杯以后,卻毫不珍惜它,把它送給了您所想得到的第一個漂亮女人。”

  “這些荒唐的念頭是誰拿來放在您腦子里的?”

  “咦。第一件,我是從騰格拉爾夫人那儿听來的,順便提一句,她极盼望您能到她的包廂里去,那儿還有別的人也想見您;第二件,我是從波堂的報紙上看到的;第三件,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咦,假如您想不被人知道的話,您干嘛要把那匹馬叫作万帕呢?”

  “那的确是一個漏洞,”伯爵答道,“但請告訴我,馬爾塞夫伯爵難道從來不上戲院的嗎?我剛才望了一遍,但始終沒能看到他。”

  “他今天晚上會來的。”

  “在戲院的哪一部分?”

  “大概是在男爵夫人的包廂里吧。”

  “那個和她在一起的可愛的青年女子就是她的女儿嗎?”

  “是的”。

  “真的!那么我向您道喜了。”

  馬爾塞夫微笑了一下,“這個問題我們將來再討論吧,”他說道,“您覺得那首曲子如何?”

  “什么曲子?”

  “就是您剛才听到的那個。”

  “哦,既然作曲家是一個人,而唱歌的又是德奧琪納〔德奧琪納《公元前四一三—三二七),希腊嘲世派哲學家。——譯注〕所謂沒有羽毛的兩腳動物,這也就算很不錯的了。”

  “哦,我親愛的伯爵,您說這句話就好象您可以隨意听到天上的第七交響曲似的。”

  “您說對了一部分,當我想听那种凡夫俗子們從來沒听到過的极美妙諧和的樂曲的時候,我就去睡覺。”

  “好极了,那是再合适不過的了。睡吧,親愛的伯爵,睡吧,歌劇就是為催眠而發明的。”

  “不,你們的樂隊實在太吵了。我所說的那种睡眠,必須要有一個宁靜的環境,而且還得助于某种藥劑。”

  “啊!是那著名的大麻吧?”

  “一點不錯。子爵,當您想听音樂的時候,來和我一起用晚餐好了。”

  “那次和您一起用早餐的時候,我已經享受過那种优待啦。”

  “您是指在羅馬的那次嗎?”

  “正是。”

  “啊,那么,我想您大概听到海黛的琴聲了吧,那個遠离故鄉的可怜的人常常借玩弄她故鄉的樂器來給我作消遣的。”

  馬爾塞夫沒有繼續在這個題目上追問下去,基督山也陷入了一种沉思,這時,啟幕的鈴聲響了。

  “想必您可以原諒我暫時离開您吧,”伯爵說道,然后就轉身向他的包廂走去。

  “什么!您這就走了嗎?”

  “請代表僵尸向G伯爵夫人說些好話。”

  “我對伯爵夫人怎么說好呢?”

  “就說,假如她允許的話,我准備今天晚上抽空去向她致敬。”

  第三幕已經開始了。在這一幕演出期間,馬爾塞夫伯爵如約在騰格拉爾夫人的包廂里出現了。馬爾塞夫伯爵本來就不是那种在公共如樂場所一露面就會引起大家的興趣或好奇心的人,所以除了他所進的那個包廂里的看客以外,其他的人根本沒注意到他來了。但基督山那敏銳的目光已注意到了他,他的唇邊飄過了一個淺淡的微笑。海黛完全被舞台上的表演吸引住了。象所有那些天性純洁的人一樣,她對于無論什么可看可听的東西很感興趣的。

  第三幕又象通常那樣演了過去。諾白麗、尤莉和羅絲三位小姐照例表演了一段足尖舞我伯特當然要向格里那達王子挑釁;伊貝拉公主的父王牽住了他女儿的手,跨著威嚴的舞步在舞台上疾馳了一周,充分表演出了他那天鵝絨的長袍和披風在疾馳時飄飄欲仙的姿態。演完這些以后,大幕又落了下來,觀眾們從座席里蜂擁到了前廳和休息室里。伯爵离開了他的包廂,立刻向騰格拉爾夫人這儿走來,后者簡直是情感交集,按捺不住地叫道:“歡迎,伯爵閣下!”他一進來,她就大聲說道。

  “我真想見到您,以便親口再向您表達一番那用文字難于表達的謝意。”

  “這种小事實在是不值得您這樣挂在心上。相信我,夫人,我已經把它都忘啦。”

  “但是,伯爵閣下,我的好友維爾福夫人第二天就被那兩匹馬弄得差一點送了命,而又是您救了她,那件事可不是這樣容易就被忘記的呀。”

  “那次的事,您的恭維實在使我擔當不起。那次有幸能在危難中為維爾福夫人效勞的,是我的黑奴阿里。”

  “把我的儿子從強盜手里救出來的,難道也是阿里嗎?”馬爾塞夫伯爵問道。

  “不,伯爵閣下,”基督山帶著一种友好的溫情握住將軍伸給他的手答道,“對于那件事,我可以問心無愧地接受您的感謝。但您已經謝過了,而我也已經接受過了,您老是把它挂在嘴邊,我實在有點難為情。男爵夫人,請賞臉把我介紹給您的令嬡吧。”

  “嗯,您可不是什么生人,至少您的大名并不陌生,”騰格拉爾夫人答道,“最近這兩三天來我們所談所說的都是您。瓦朗蒂娜,”男爵夫人轉過去對她的女儿說道,“這位就是基督山伯爵閣下。”

  伯爵鞠了一躬,而騰格拉爾小姐則微微點頭示意。“今天晚上您帶來了一位可愛的年輕姑娘來,伯爵閣下,”瓦朗蒂娜說道,“她是令嬡嗎?”

  “不,根本不是,”基督山說道,并對這句問話的鎮定和直爽很是惊訝。“她是一個不幸的希腊人,我只是她的保護人而已。”

  “她叫什么名字?”

  “海黛。”基督山回答說。

  “一個希腊人?”馬爾塞夫伯爵輕聲地說道。

  “是的,的确是希腊人,伯爵,”騰格拉爾夫人說道。“告訴我,您在阿里·鐵貝林的手下榮幸服務過,您曾否在他的宮廷里見過一套比我們眼前更亮的服裝?”

  “這么說您曾在亞尼納〔希腊伊皮魯斯的首府。——譯注〕服務過,伯爵閣下,”基督山說道,“我沒听錯吧?”

  “我是總督的三軍總司令。”馬爾塞夫答道,“我沒必要隱諱,因為事實的确如此,我是借助于那位威名遠震的阿爾巴尼亞首領的慷慨才發家致富的。”

  “看呀!快看呀!”騰格拉爾夫人突然惊叫道。

  “哪儿?”馬爾塞夫結結巴巴地問道。

  “嘶,就在那儿!”基督山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擁住了伯爵的肩頭,和他一起靠在了包廂前面,這時,海黛正用她的眼睛在戲院里尋找伯爵,看見他那蒼白的臉和馬爾塞夫的臉緊靠在一起,而且他還擁著他。看到這种情形,女郎惊惶的程度就如同看到了墨杜薩〔墨杜薩是希腊神話中的妖怪,她的臉會使見到的人化為石頭。——譯注〕的臉一樣。她從欄杆上探出半個身子來,象是要确定一下她所看到的究竟是否是真的似的,然后她有气無力地喊了一聲便跌回到了她的座位上。這個希腊女郎那緊張的喊聲很快地傳到了那小心守護著的阿里的耳朵里,他立刻打開包廂門來查究原因。

  “啊喲!”瓦朗蒂娜惊叫道,“您的被保護人怎么啦,伯爵閣下?她象是突然得了病啦!”

  “很可能是的!”伯爵答道。“不用為她擔心!海黛的神經系統很嬌弱,她的嗅覺尤其敏感,連花香也受不了。把几种花拿到她面前,她就會暈倒的。不過,”基督山從他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只小瓶子,繼續說道,“我對于這种病有一种万試万靈的良藥。”說完,他便向伯爵夫人和她的女儿鞠了一躬,跟德布雷和伯爵分別握了一下手,就离開了包廂。當他回到海黛那儿的時候,他發覺她的臉色极其蒼白,神情很是激動。她一見到他,就抓住了他的手,基督山注意到那年輕姑娘的手又濕又冷。

  “老爺剛才在跟誰講話呀?”她用一种顫抖的聲音問道。

  “跟馬爾塞夫伯爵,”基督山答道。“他告訴我說,他曾在你那威名遠震的爸爸手下服務過,還說他是靠了他才發家致富的呢。”

  “啊,那個混蛋!”海黛大聲叫道,“把我爸爸出賣給土耳其人的就是他,而他自吹自擂的那筆財產就是他出賣他的報酬!你知道那回事嗎,親愛的老爺?”

  “這件事我在伊皮魯斯多少听說過一些,”基督山說道,“但詳細情況我并不知道。你以后講給我听好了,我的孩子。那一定是很稀奇又很有趣的。”

  “是的,是的!我們還是赶快走吧,我求求你了!我覺得要是再呆在這個可怕的人的附近,我真的要死啦。”說著,海黛就站起身來,把她自己緊緊地裹在她那件白底綴珍珠和珊瑚的克什米爾呢子披風里,當第四幕開始的時候匆匆地走出了包廂。

  “您看到了沒有?G伯爵夫人對阿爾貝說道(阿爾貝此時已回到了她的身邊),“那個人每樣事都和別人不同。他极熱忱地傾听《惡棍羅勃脫》的第三幕,而當第四幕開始的時候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