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ad synchronized with  English 
嘉莉妹妹.  西奧多 德萊塞
第19章. 仙境一刻:愛的呼聲
< Prev. Chapter  |  Next Chapter >
Font: 

終于到了幕拉開的時候了。一切化妝都已細心地完成了,演員們坐下來靜等。雇來的小樂隊指揮用他的指揮棒在樂譜架上暗示地敲了一下,于是樂隊開始奏起了啟幕時的柔和樂章。

赫斯渥停止了交談,和杜洛埃以及他的朋友薩加·莫里生一起朝他們的包廂走去。

“現在讓我們來瞧瞧這小姑娘演得怎么樣,"他壓低聲音對杜洛埃說,不讓旁人听到。

第一幕客廳那場戲里已有六個演員出現在舞台上。杜洛埃和赫斯渥一眼就看出嘉莉不在其中,于是他們繼續輕輕地交談。這一場里的主要人物是莫根太太、荷格蘭太太和替代了班貝格先生的那個演員。那個職業演員的名字叫巴頓,他除了不怯場這一點外,几乎一無可齲不過就目前而言,不怯場顯然是最重要的了。演珍珠的莫根太太緊張得手足無措,荷格蘭太太則嚇得嗓子也沙啞了。演員們個個腿腳發軟,勉強背著台詞,一點儿表情也沒有。幸虧觀眾們怀著希望和善意,才沒有騷動不安,才沒有對令人難堪的演出失敗表示遺憾。

赫斯渥對此根本不在意。他早就預料這演出不值一看。他關心的只是這演出能勉強過得去,這樣他在演出結束后可以有個借口向嘉莉表示祝賀。

但是在最初的惊慌失措以后,演員們已經克服了砸台的危險。他們毫無生气地繼續演下去,把原來准備用的表情几乎忘得干干淨淨,戲演得乏味极了。就在這時候,嘉莉出場了。

赫斯渥和杜洛埃馬上看出,她和別人一樣,也嚇得膝蓋發軟了。她怯怯地走上舞台,說道:“啊,先生,我們從8點開始就在等你了。"但是她說得那么有气無力缺乏表情,聲音又那么微弱,真是令人為她痛苦。

“她嚇坏了,"杜洛埃低低地對赫斯渥說。

經理沒有吱聲。

接下來她應該用開玩笑的口气說一句幽默的台詞:“噢,照你這么說,我是你的救命仙丹了。"但是她說得那么平淡,真讓人難受得要死。杜洛埃坐立不安了,赫斯渥卻一點不動聲色。

接下來又有一處,羅拉應該悲傷地預感到災難迫在眉睫,站起身來幽幽地說:“珍珠,我真希望你當時沒說這些話。你該知道張冠李戴這句成語埃”由于缺乏表情,這句話說得可笑之极。嘉莉一點沒進入角色,她似乎是在說夢話,看起來她非演砸不可了。她比莫根太太還要糟糕,那位太太倒多少有點鎮定下來,至少現在已經能把台詞說清楚了。杜洛埃掉頭看觀眾的反應,觀眾們在默默地忍耐,當然在期待整個演出有個气色。赫斯渥把目光固定在嘉莉身上,似乎想施展懾心術使她演得好一些,用心靈感應把自己的決心灌注到她身上。他真為她難過。

又過了几分鐘,該輪到她念那個陌生坏蛋送來的信了。念信前,是那個職業演員和一個叫斯諾蓋的角色的對話。斯諾蓋是由一個小個子美國人演的。這個角色是個瘋瘋癲癲的獨臂士兵,現在改行當了信差。這小個子演這角色時還真發揮了一點幽默感,讓觀眾耳目略微一新。他用天不怕地不怕的挑戰神气大聲嚷著他的台詞,盡管沒有把劇中應有的幽默口气表現出來,演得還是很逗人發笑的。但是現在他下台了,劇情又回到了悲哀的基調。嘉莉是這一幕的主角,可是她還沒有克服她的怯常在和強行闖入的歹徒交鋒的那場戲里,她演得無精打采,全無生气,讓觀眾無法忍受下去。等她終于下了台,他們才松了口气。

“她太緊張了,"杜洛埃說,自己也感到這批評太溫和,沒有說出實際狀況。

“最好到后台去給她鼓鼓勁。”

杜洛埃很樂意做些什么來改變這令人難堪的局面。他急急繞到側門,友好的看門人放他進了后台。嘉莉正虛弱地站在舞台的邊廊,等著喚她上台的提示,身上的力气和勇气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喂,嘉德,"他看著她說道,"你千万別緊張。打起精神來,不要把外面那些家伙放在心上。你有什么好怕的呢?”“我也不知道,"嘉莉說,"我好像演不上來了。"不過她對推銷員的來到很感激。看到其他演員都這么緊張,她的勇气也消失了。

“來",杜洛埃說,"鼓起勇起來。有什么好怕的呢?你現在上台去,好好演一常你有什么要擔心的呢?"推銷員富有感染力的活躍情緒使嘉莉振作了一些。

“我演得那么糟嗎?”

“一點不糟,你只要再加一點生气就行了。就像你上次演給我看的那樣。就像那天晚上那樣,把你的頭這么一揚。"嘉莉想起在家里她演得非常成功,她現在竭力要使自己相信她能演得上來。

“下面是哪一場?"他說著看了一眼她正在研究的台詞。

“嗯,就是我拒絕雷埃的那場戲。”

“好,你演這場戲時要活潑一些,"推銷員說,"要演得生气勃勃,這是關鍵。拿出一副滿不在乎的勁儿來演戲。”“下面該你了,麥登達小姐,"提示員說。

“啊呀,天哪!"嘉莉說。

“你要是害怕,就是大傻瓜一個,"杜洛埃說,"來吧,振作起來。我就在這里看著你。”“真的?"嘉莉說。

“真的,上台吧,別害怕。”

提示員向她做了一個手勢。

她開始往外走,還是像剛才那么虛弱,但是她的勇气突然有點恢复了。她想到杜洛埃在看著她。

“雷埃,"她溫柔地說,她的聲音比上一場鎮定多了。這場戲在排演時曾大得導演的賞識。

“她比剛才鎮定多了,"赫斯渥心里想。

她演得沒有排演時那么好,但比剛才強多了,觀眾至少沒有反感。整個劇組的演出都有所改善,所以觀眾沒有太注意她的提高。他們現在演得好多了,看來這出戲演得已能將就過去,至少在不太難的那几場里可以過得去了。

嘉莉下台時又激動又緊張。

“怎么樣?"她看著他問道,"好一些了嗎?”“是啊,好多了。就這樣演。要演活它。這一場比剛才要強10倍,比上一場強多了。繼續這樣演,情緒高昂些。'鎮'他們一下。”“真的比剛才強嗎?”

“真的,不騙你。下一場是什么?”

“就是舞會那一常”

“哇!這一場你一定可以演好,"他說。

“我可沒有把握,"嘉莉回答。

“喂,丫頭,"他叫了起來,"這一場你不是演給我看過嗎?

你上了台就這么演,你會感到好玩的。就像在家里那么演。你如果在台上演得像在家時那么流暢,我敢打賭你一定成功。你和我賭什么?你一定行的。"這個推銷員往往熱心和好意過了火,說起話來就沒個分寸了。不過他真的認為嘉莉在舞會那場演得非常出色。他想讓她在台上當著觀眾也這么表演。他這么熱情,全是由于當時這种場合的气氛。

到了該上場時,他已卓有成效地給嘉莉打足了气。他開始讓她感覺到她似乎确實能演好的。他和她說著話時,她以往的那种渴求和傷感情緒又回到了她身上。劇情進展到該她出場時,她的感情正達到高潮。

“我想我能演得好。”

“當然,你一定能的。走著瞧吧。”

台上,凡·達姆太太正在含沙射影地對羅拉進行誹謗。嘉莉听著,突然有了一种感触--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她的鼻孔輕輕地嗤著。

“這就是說,"扮演雷埃的職業演員正在說,"社交界對于侮辱總是殘忍地以牙還牙。你有沒有听說過西伯利亞的狼群?

要是有一個狼因為羸弱而倒下,其它的狼就會把它吞吃下去。

我這個比喻不文雅,但是社交界有种品性很像狼。羅拉冒充貴小姐欺騙了社交界,這個裝模作樣的社交界當然對這种欺瞞切齒痛恨。"听到自己在舞台上的名字,嘉莉吃了一惊,她開始体會到羅拉處境的難堪,体會到被社會遺棄的人的种种感情。她留在舞台的邊廊,沉浸在越來越激憤的情緒中,除了自己沸騰的血液,她几乎什么也沒有听到。

“來吧,孩子們,"凡·達姆太太道貌岸然地說,"我們要看好自己的東西。有這么一個手段高明的賊進了門,這些東西就得看看牢了。”“該你了,"提示員在她身邊說,但她沒有听到。她已經在靈感的引導下,邁著优雅的步子沉著鎮定地走向前去。她出現在觀眾面前,顯得美麗而高傲。隨著劇情的進展,當社交界的群狼輕蔑地將她拒之千里之外時,她漸漸變得冷漠蒼白,孤單無依。

赫斯渥吃惊地眨了眨眼睛,受到了感動。嘉莉的真摯感情已像光波照到戲院的最遠的角落,打動了劇場中每個觀眾的心。能令全世界傾倒的激情的魔力現在出現在舞台上。

觀眾原先散漫的注意力和情感現在都被吸引住了,像鉚釘一樣牢牢地固定在嘉莉身上。

“雷埃!雷埃!你為什么不回到她身邊去?"珍珠在叫。

每雙眼睛都盯著嘉莉。她仍然是那么高傲,帶著輕蔑的表情。他們隨著她的一舉一動而移動,目光緊隨著她的目光。

演珍珠的莫根太太向她走近。

“我們回家吧,"她說。

“不,"嘉莉回答。她的聲音第一次具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你留下來,和他在一起!"她几乎譴責般地用手指著她的情人。接著她又凄然說道:“我不會讓他再難受几天了。"這凄楚因其實單純而更震人心弦。

赫斯渥意識到他現在看到的是杰出的表演藝術。落幕時觀眾的掌聲,加上這是嘉莉演的這個事實,更提高了他對這表演的評价。他現在認識到她的美。她所做的事遠遠超出于他的能力范圍。想到她是他的人,他感到极度的喜悅。

“好极了,"他說道。一陣強烈的沖動使他站起身來,朝后台門走去。

當他進了后台門找到嘉莉時,她仍然和杜洛埃在一起。他的感情洶涌澎湃,為她所表現的藝術力量和情感所傾倒。他真想以情人的滿腔熱情傾訴他的贊美,偏偏杜洛埃在常杜洛埃對嘉莉的愛也在迅速复蘇,他甚至比赫斯渥還著迷,至少他理所當然地表現得更熱烈。

“哇,"杜洛埃說,"你演得出色极了。真是了不起。我早就知道你能演好。啊,你真是個迷人的小姑娘。"嘉莉的雙眼發出了成功的光輝。

“我真的演得不錯嗎?”

“還用問嗎?當然是真的了。你難道沒听到剛才的鼓掌聲嗎?"直到現在還隱隱傳來掌聲。

“我也想我演得差不离--我有這感覺。”

就在這時赫斯渥走了進來。他本能地感到了杜洛埃身上的變化。他看出這推銷員現在和嘉莉非常親熱,這使他心里馬上妒火中燒。他馬上懊悔自己不該打發他到后台來,也恨他夾在自己和嘉莉的中間。不過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感,掩飾得非常之好。他的眼睛里几乎仍然閃著往日那种狡黠的光芒。

“我心里想,"他注視著嘉莉說道,"我一定要到后台來告訴您,您演得有多么出色,杜洛埃太太。真讓人愉快。"嘉莉明白了他的暗示,于是答道:“啊,謝謝你。”“我正在告訴她,我認為她演得棒极了,"杜洛埃插進來說。他現在為自己擁有的姑娘洋洋得意。

“是啊,棒极了。"赫斯渥說著和嘉莉四目相交。嘉莉從他的眼里看到了那些無聲的話語。

嘉莉開心地大笑。

“如果您在余下的戲里演得像剛才一樣好,您會讓我們大家認為您是個天生的女演員。"嘉莉又粲然一笑。她体會到赫斯渥痛苦的處境,因此很希望自己能夠單獨和他在一起。可是她不理解杜洛埃身上的變化。赫斯渥不得不壓抑自己的感情,又無時無刻不在妒忌杜洛埃的在場,所以弄得說不出話來,只好以浮士德般的風度鞠躬告退。一到外面,他就妒忌得咬牙切齒。

“該死的!"他心里說,"難道他一直要這么擋住我的道嗎?"他回到包廂里情緒很坏,想到自己的不幸處境,連聊天的興致也沒有了。

下一幕的幕布升起時,杜洛埃回到了座位上。他情緒很活躍,很想和赫斯渥說點悄悄話。但是赫斯渥假裝在全神貫注地看戲,目光盯在台上,盡管嘉莉還沒出常台上演的是一小段她出場前的通俗喜劇場面,但是他并沒有注意台上演的是什么,只顧想自己的心事,都是些令人傷心的思緒。

劇情的進展并沒有改善他的情緒。嘉莉從現在起輕易地成了人們興趣的焦點。觀眾在第一個坏印象以后,本來以為這戲演得糟透了,毫無可取之處。現在他們從一個极端走到另一個极端,在平庸之處也看到了力度。觀眾的反應使嘉莉感到振奮,她恰如其份地演著自己的角色,盡管并沒有第一長幕結束時那种引起人們強烈反響的激情。

赫斯渥和杜洛埃兩人看著她的俏麗的身影,愛心更加熾烈。她顯示出來的惊人才華,在這种金碧輝煌的場面中效果突出地展露出來,又得到劇情表現的情感和性格的适當烘托,使她在他們眼里更加迷人。在杜洛埃眼里,她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嘉莉了。他盼望和她一起回家,以便把這些話告訴她。他急不可耐地等著戲終場,等著他們單獨回家的時刻。

相反,赫斯渥從她新展露的魅力中更感到自己處境悲慘可怜。他真想詛咒身旁這個情敵。天哪,他甚至連盡情地喝聲采也不行。這一次他必須裝出無動于衷的樣子,這使他心里感到苦澀。

在最后一幕里,嘉莉的兩個情人被她的魅力弄得神魂顛倒,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赫斯渥听著戲的進展,心里在想嘉莉什么時候會出常他沒有等很長時間。劇作家安排劇中的其他人兜風取樂去了,于是嘉莉一個人出場了。可以說這是赫斯渥第一次有机會看到嘉莉一個人面對觀眾,因為在其他几幕里總有某個陪襯的角色在常她剛出場,他就突然有個感覺,她剛才的感染力,第一幕結束時把他緊緊吸引住的感染力,又回到了她身上。隨著整個劇情臨近尾聲,大顯身手的机會眼看沒有了,她積蓄的情感似乎越來越高漲。

“可怜的珍珠,"她的悲憫的聲音發自肺腑,"生活中缺少幸福已經夠不幸的了。可是看到一個人盲目地追求幸福,卻与幸福失之交臂,就太慘了。"她哀傷地凝視著外面開闊的海面,一個手臂無力地倚在光亮的門柱上。

赫斯渥對于她的同情油然而生,同時不禁自怨自哀。他簡直認為她是在對他說話。她說話的語气和一舉一動就像一支憂傷的樂曲,娓娓敘述著自己內心的感受。再加上他自己和嘉莉之間感情的牽纏,更使他產生了這种錯覺。悲傷的感情似乎總是對個人而發,具有令人凄惻的力量。

“其實,她和他生活在一起會非常幸福的。"那小女演員在繼續往下說,"她的快樂性格和她朝陽般的笑臉會給任何一個家庭帶來生气和歡樂。"她慢慢轉過身來,面對著觀眾,但她似乎并沒有看到他們。她的舉止自然簡單,就好像只有她一個人在常然后她在一個桌子旁坐下來,一邊信手翻著書,一邊仍在想心事。

“我再也不去企盼無望的東西了,"她几近歎息地低低說道,"我再也不在這茫茫世界拋頭露面了。這世上除了兩個人,誰也不會知道我的下落。那個純洁的姑娘將會成為他的妻子,我要把她的幸福當作我的幸福。"她的獨白被一個叫作桃花的角色打斷了,這讓赫斯渥感到遺憾。他不耐煩地轉動身子,只盼著她繼續說下去。她令他著迷--蒼白的臉色,婀娜的身影,珠灰色的衣裙,頸子上挂著的珍珠項鏈。嘉莉看上去疲憊無助,需要人保護。在這感人的戲劇環境中,他的感情越來越激動,他真想走上前去,把她從痛苦中解救出來,自己也從中得些樂趣。

不一會儿,台上又只剩嘉莉一個人了。她正在心情激動地說:“我必須回城里去,不管有什么危險等在那里。我必須去。

能悄悄地去就悄悄地去,不能悄悄去就公開去。"外面傳來了馬蹄聲,接著傳來雷埃的聲音:“不用了,這馬我不騎了。把它牽到馬廄去吧。"他走了進來。接下來的這場戲在赫斯渥身上造成的感情悲劇,不亞于他的特殊复雜的生涯帶來的影響,因為嘉莉已決心在這一場中大顯身手。現在提示的信號表示該輪到她說了,一种激情已控制了她的情緒。赫斯渥和杜洛埃都注意到她的感情越來越激烈。

“我還以為你已經和珍珠一起走了,"她對她的情人說。

“我是和她一起走了一段路。不過只走了一里路我就和他們分手了。”“你和珍珠沒有爭吵吧?”“沒有。噢,是的,我是說我們一直合不來。我們關系的晴雨表總是'多云轉陰'。”“是誰不好?"她從容地問道。

“不能怪我,"他悻悻地說,"我知道我盡了力了,什么該說的我都說了--可是她--"這段話巴頓說得相當糟糕。但是嘉莉以她感人的魅力補救了局面。

“不管怎么說,她是你太太。"她說話時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安靜下來的男演員身上,聲音變得那么輕柔悅耳:“雷埃,我的朋友,婚姻生活中不要忘了談情說愛時的誓言,你不該對你的婚姻生活發牢騷。"她把她的一雙纖手懇求般地緊緊合在一起。

赫斯渥微微張著嘴專注地看著,杜洛埃滿意得簡直坐不住了。

“作為我的妻子,不錯,"那男演員接口說。相形之下,他演得差多了。但是嘉莉已經在台上造成了一种溫柔的气氛,這种气氛并沒有受到他的影響。她似乎沒有感覺到他演得很糟。即使跟她配戲的只是一段木頭,她也可以演得几乎一樣出色。因為她是在和她想象中的角色對話,其他人的演技影響不了她。

“這么說,你已經懊悔了嗎?"她緩緩地說。

“我失去了你,"他說著一把握住她的小手,"所以只要哪個賣弄風情的姑娘給我一點鼓勵,我就昏了頭。這要怪你不好--你自己知道--你為什么离開了我?“嘉莉慢慢轉過身去,好像在暗中竭力克制某种沖動。然后她又轉過身來。

“雷埃,"她說,"我最感欣慰的是想到你把自己的全部的愛給了一個賢惠的姑娘,一個在身世、財產和才華上和你相般配的姑娘。瞧你現在和我說的是什么話埃你為什么總和自己的幸福作對呢?"她最后的問題問得那么自然,在觀眾和情人听來,她的話好像是對他們個人而發。

終于輪到她的情人叫了起來:“讓我們恢复以往的關系吧。"嘉莉的回答溫柔感人:“我不能像以往那樣待你了。過去的羅拉已經死了。不過我可以用羅拉的魂靈和你說話。”“那么你就這樣對待我吧,"巴頓說。

赫斯渥身子前傾。所有的觀眾都肅靜無聲,全神貫注地注意著台上。

“你所看中的女人不管是聰明還是虛榮,"嘉莉悲傷地凝視著重重倒在椅子里的情人說道,"不管是美麗還是平常,不管是有錢還是貧寒,她只有一樣東西可以給你,也可以不給你--那就是她的心。"杜洛埃感到嗓子哽咽了。

“她的美貌,她的智慧,她的才華,這一切她都可以賣給你。但是她的愛是無价之寶,任何金錢也買不到的。"經理覺得這哀訴是對他個人而發,就好像他們倆單獨在一起,他几乎忍不住要為他所愛的女子流淚。她是那么孤弱無助,那么悲傷凄婉,又那么嫵媚動人,楚楚可怜。杜洛埃也是情不自已,愛得發狂。他決定不能像以往那樣對嘉莉了。對,他要娶她!她配做他的太太。

“她只要一樣回報,"嘉莉又說,她几乎沒有去听演情人的演員無力蒼白的回答,而讓自己的聲音更和諧地溶入樂隊所奏的凄涼的音樂中去:“她只想在你的目光中看到忠誠,從你的聲音中听到你的溫柔多情和仁愛。你不要因為她不能立刻理解你的活躍思想和遠大抱負而瞧不起她。因為在你遭受最大的不幸和災難時,她的愛還會伴隨著你,給你以安慰。"她在繼續往下說,赫斯渥必須用他最大的意志力才能壓抑和控制自己的感情。"你從樹那里可以看到力量和高貴,但是不要因為花只有芬芳而鄙視它。"最后,她用溫柔的口气說道:“記住,愛是一個女人唯一可以給予的東西。"她著重強調了"唯一"這個詞,說得那么奇妙那么親切。"但是這是上帝允許我們帶到陰間去的唯一東西。"這兩個男人倍受愛情的煎熬,十分痛苦,几乎沒有听到這一場結束時的几句話。他們眼中只看到他們的偶像以迷人的風度在台上走動,繼續保持著他們以前從未意識到的魅力。

赫斯渥下了种种決心,杜洛埃也是如此。他們一起使勁鼓掌,要嘉莉出來謝幕。杜洛埃把手掌都拍疼了,然后他跳了起來,往后台走去。他离開時嘉莉又出來謝幕,看到一個特大花籃正從過道上急急送上來,她就站在台上等。這些花是赫斯渥送的,她把目光投向經理的包廂,和他的目光相遇,嫣然一笑。

他真想從包廂里跳出來去擁抱她,全然不顧他的已婚身份需要小心從事,他几乎忘了包廂里還有熟人在常天哪,他一定要把這可愛的姑娘弄到手,哪怕他得付出一切代价!他必須立即行動。這下杜洛埃就要完蛋了,你別忘了這一點。他一天也不愿意再等了,不能讓這個推銷員擁有她。

他激動万分,包廂里再也坐不住了。他先走到休息室,隨后又走到外面街上思索著。杜洛埃沒有回包廂。几分鐘后最后一幕也結束了。他發瘋似地想和嘉莉單獨在一起,詛咒自己的運气太糟了,明明想告訴她他有多么愛她,明明想在她耳邊說悄悄話,偏偏還必須裝模作樣地微笑、鞠躬,裝作陌路人的樣子。看到自己的希望落空,他呻吟了。甚至在帶她去吃夜宵時,他還得裝出一副客气的樣子。最后他走到后台向她問候。

演員們都在卸裝穿衣交談,匆匆走來走去。杜洛埃正在自我陶醉地夸夸其談,激動和激情溢于言表。經理費了好大的勁才克制了自己的情緒。

“當然我們得去吃點夜宵,"他說。他的聲音和他的真實情感大相徑庭,成了一种嘲諷。

“哎,好吧,"嘉莉微笑說。

這小女演員興高采烈,第一次体會到被人寵愛的滋味,有生以來第一次成了受人仰慕被人追求的對象。成功帶來的獨立意識還只是初露萌芽。她和情人的關系完全顛倒過來了,現在輪到她俯允施惠,不再仰人鼻息了。她還沒有充分意識到這一點。但是在她屈尊俯就時,她的神態中有一种說不盡的甜美溫柔。當她一切就緒時,他們登上等在那里的馬車駛往商業區。她只找到一次机會表達自己的感情,那是當經理在杜洛埃前頭登上馬車坐在她身邊的時候。在杜洛埃上車前,她溫柔沖動地捏了一下赫斯渥的手。經理欣喜若狂,為了單獨和她在一起,就算要他出賣靈魂也愿意。"啊,"他心里說,"愛的痛苦啊!"杜洛埃一個勁地纏著嘉莉,自以為他是嘉莉心目中的唯一情人。吃夜宵時他的過份熱情使那兩個情人大為不快。赫斯渥回家時感到,如果他的愛無法得到發泄,他就要死了。他熱烈地對嘉莉悄悄說:“明天。"她听懂了。和推銷員以及他的情人分手時,他真恨不得把他殺了,嘉莉也感到很痛苦。

“晚安,"他裝出輕松友好的神气說道。

“晚安,"小女演員溫情脈脈地說。

“這傻瓜!"他心里在罵。現在他恨透了杜洛埃:“這白痴!

我要讓他嘗嘗我的手段,而且很快!明天走著瞧吧。”

“哇,你真是個奇跡,"杜洛埃捏了捏嘉莉的手臂,心滿意足地說,"你真是世上最嫵媚可愛的小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