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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里,難得有這么一天,太陽暖烘烘的,差不多和小陽春時節一樣,皮蒂姑媽院里的橡樹上仍然挂著干了的紅葉子,漸漸枯萎的小草還能看出一絲黃綠色,思嘉抱著孩子來到側面的回廓上,在一片有陽光照耀的地方坐在了搖椅子。她身裝一件嶄新的綠色薄長裙,裙上鑲著許多波浪式的黑色花邊,頭戴一頂新的网眼便帽。這都是皮蒂姑媽給她做的。這兩件東西都對她很合适,她也知道,因此心里十分高興,几個月以來一直那么難看,現在又漂亮起來了,多開心呀!

她坐在搖椅上,一面搖著孩子,一面哼著小曲儿,忽然听見后街上傳來馬蹄聲,她從過道上雜亂的枯藤縫里好奇地向外探望,只見瑞德·巴特勒正騎著馬朝她家走來。

他离開亞特蘭大有好几個月了。他走的時候,杰拉爾德剛去世,愛拉·洛雷納還差很長時間沒有出生。思嘉曾經想念過他,但是此刻她真想找個什么法子躲開,不見他。實際上,她一看見他那黑臉膛,心里就因內疚而感到慌亂。有人件事涉及艾希禮,一直使她心里不安,而她不愿意与瑞德討論這件事,但是她知道,不論她多么不想討論,瑞德是一定要討論的。

他在大門外停下來,翻身輕輕地下了馬,思嘉一邊緊張注視著他。一邊想,發現他很像韋德常常央求好讀給他听的一本書里畫的插圖。

“他就缺少一副耳環和銜在嘴里的短刀了,"思嘉想。"唉,管他是不是海盜,只要我有辦法,今天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把我給殺了。"他順著小路走過來,思嘉跟他打個招呼,同時裝出一副最甜密的笑臉。她正好穿著一件新衣服,戴著一頂适合于她的帽子,顯得那么漂亮,真是幸運啊!他迅速地打量了她一番,立刻思嘉知道,他也認為她是很漂亮的。

“剛生的孩子!哎呀,思嘉,可真沒想到哇!"他一邊說,一邊笑了,同時彎腰掀開毯子,看了看愛拉·洛雷納難看的小臉。

“看你說的,"思嘉說著,臉都紅了。"瑞德,你好嗎?你走了很長時間了呢。““的确是這樣。思嘉,讓我抱抱孩子吧。唔,我懂得怎么抱孩子,我有許多奇怪的才干。他可真像弗蘭克,就是沒有胡子,不過到時候會長的。"“還是別長的好。這是個女孩儿。"“是個女孩儿?那就更好了,男孩子都討人嫌。你可別再生男孩儿了,思嘉。"思嘉本來想回敬他一句,說不管男孩儿女孩儿都不愿再生了,可是話到嘴邊,她又咽下去了。她笑了笑,在腦子里到處搜尋合适的話題,以拖延時間,暫時不討論她怕談的那個問題。

“這次出去,一切都好嗎,瑞德?你這次去了哪里?"“唔,到了古巴----新奧爾良----還有一些別的地方。哎呀,思嘉。快把孩子接過去吧,她流哈喇子了,我又沒法掏手絹儿。我知道,她是好孩子,不過她把我的前襟弄濕了。"思嘉把孩子接過來,放在腿上,瑞德懶洋洋地坐在欄杆上,從一個銀盒子里取出一根雪茄。

“你老去新奧爾良去,"她說,她撅了撅嘴又接著說:“你從來不肯告訴我去那儿干什么呢。"“我這個人工作勤奮呢。思嘉,我大概是為了公事而去的吧。”“你還工作勤奮!”她毫不客平地笑起來。"你一輩子就沒工作過。你太懶了。你就會資助北方來的冒險家,讓他們偷盜,好處和你對半分,然后你就賄賂北方的官員,讓你參加与他們的規划,來掠奪我們這些納稅人。"他把頭往后一仰,大笑起來。

“你是多么想賺夠了錢去賄賂官員們,你也好那么干呀!"“你這种想法----"思嘉開始有些惱怒。

“也許有朝一日你賺足了錢以后,就大規模行賄。說不定你靠那些雇來的犯人能發大財呢。"“啊!"思嘉說。她有些心煩意亂了。"你怎么這么快就知道我雇用犯人了?"“我昨天晚上就到這里,在時代少女酒館過的夜,那里消息滿天飛,是個閒言碎語大匯合的地方,比婦女縫紉會可強多了。大家都說你雇用了一伙犯人,讓那個小惡棍加勒格爾管著他們,要把他們累死。"“這不是真的。"她忿怒地說。“他不會把他們累死的。我可以保證。"“你能保證嗎?"“我當然能保證,你怎么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唔,請原諒,肯尼迪太太!我知道你的動机一向是無可非議的。然而約翰尼·加勒格爾是個冷酷的小無賴。我沒見過第二個人像他那樣的人。最好盯著他點,要不檢查員一來,你就麻煩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思嘉生气地說。

“犯人的事,我不想多說了。人們都說不贊成,可雇用犯人是我自己的事----你還沒告訴我你在新奧爾良干什么呢?你老往那里跑,大家都說----"說到這里,她住了口,她本來不想提這件事。

“大家都說什么?”

“說----說你在那里有個情人。說你要結婚了。是嗎,瑞德?"她很久以來就想知道到底有沒有這回事,所以現在她按捺不住,就坦率地提出了這個問題,她一想到瑞德要結婚,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妒忌心理使她感到隱隱痛苦。至于為什么這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平靜的眼神頓時机警起來,他迎著思嘉的視線,盯著她看,看得她兩頰泛起了紅暈。

“這對你有很大關系嗎?”

“怎么說呢,我不想失去你的友情啊,"思嘉一本正經地說。為了顯得對這件事并不十分在意,她還低下頭拉了拉毯子,把孩子的頭圍了圍。

他突然大笑一聲,接著說。"思嘉你看著我。"她勉強抬起頭來,臉更紅了。

“你那些朋友要是問起來,你就說要是我結婚,那是因為我沒有別的辦法把那個女人弄到手。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發現一個女人我非要娶她不可呢。"這樣一來,她倒真的弄不明白了,而且感到難堪。因為她想起圍城期間,有一天晚上,也是在這個回廊上,他說:我這個男人是不打算結婚的,而且流露出要她做情婦的意思。她還想起那天到監獄去看他的可怕情景,想到這里她又感到一陣羞愧。瑞德注視著她的眼神,臉上漸漸露出了一副譏笑。

“不過你既然坦率問我,我還是滿足你這無聊的好奇心吧。我到新奧爾良去,不是為了什么情人,而是為一個孩子,一個小男孩儿。"“一個小男孩儿!"這突如起來的消息使她十分惊訝,她倒明白了。

“是的,我是他的監護人,要對他負責。他在新奧爾良上學。我常常那里去,主是去看他的。"“給他帶禮物嗎?"她問。這時她明白了為什么他總知道韋德喜歡什么禮物。

“是的,"他有些不耐煩,簡短回答說。

“我可從來不給,他長得好看嗎?”

“太好看了,不過這對他并沒有好處。"“他乖嗎?"“不乖,可調皮了,我真希望從來就沒這么個孩子,男孩子都討人賺。你還有什么要問的嗎?"他突然臉色不快,象生气似的似乎后悔不該提起這件事。

“你要是不想說,我當然就不問了,"她傲慢地說,其實她是很想再了解一些情況的。”不過我實在看不出你可以當監護人。"說完了,大笑起來,想借此來刺他一下。

“你自然看不出,你的視野是很有限的嘛。"他沒有說下去,抽著煙沉默了一會儿,思嘉很想找一句無禮的話來回敬他,可是怎么也想不出來。

“這件事你要是不跟別人說,我就非常感激你了,"他最后說,"不過我知道要求一個女人保守秘密是不可能的。"“我是能保守秘密的,"她說,覺得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你能嗎?了解到朋友的真實情況當然是很好的。思嘉,別撅著嘴了。很抱歉,我剛才失禮了,不過你非要盤根問底,也只好怪你自己了。對我笑一笑,我們愉快地待一會儿吧,下面我就要提出一個令人不快的話題了。"“哎呀!"她心想,“現在他肯定要談艾希禮的木材厂的事了。"于是她很快裝出一副笑臉,露出酒窩,想借以討他的歡心,"瑞德,你還去過什么地方?總不至于一直待在新奧爾良吧,對不對?"“對,最近這一個月,我在查爾斯頓,我父親去世了。"“唔,真遺憾。““不必感到遺憾,對于他的死,我敢說,他不遺憾,我也不遺憾。"“瑞德,你怎么這樣說話,太可怕啦!"“我是明明不遺憾,卻硬作裝遺憾的樣子,豈不更可怕嗎?

我們兩個人之間一直沒有好感,我想不起老頭子在我哪件事情上持過贊成的態度,我太像我爺爺了。而他對我爺爺也總是說不贊成就不贊成。我長大以后,他從不贊成漸漸變成了不折的不扣的厭惡,我承認,我也沒有想辦法改變他對我的這种態度。父親要求我做什么事,做什么人,都是非常無聊的。最后他把我赶出家門,我身無分文,也沒受過什么教育,只能當一個查爾斯頓男子漢、神槍手和扑克高手。我沒有餓死,而是充分發揮了打扑克的本事,靠賭博,日子過得很不錯。而我父親覺得這是對他的莫大侮辱,巴特勒家出了賭徒,他受不了,所以我第一次回家,他就不容許我母親見我。戰爭期間,我要查爾頓外面跑封鎖線的時候,母親撒了個謊,才溜出來看了看我,這自然不會增加我對他的好感。"“唔,這些情況原來我一點不知道。"“我父親,人們說他是一位正派的老先生,是屬于老派的,也就是說,他既無知,又頑固,而且容不得人,和老派的先生們想法一模一樣,沒有自己的想法,他拋棄我,說我死了,大家都很佩服他。""'你假如你的右眼使你犯罪,把它挖出來,'我就是他的右眼,他的長子,他為了報复,就把我挖掉了。"說到這里,他面露微笑,由于回憶這段有趣的往事,他兩眼一動不動。

“唉,這一切我都可以原諒,但是一想到戰后他是怎樣對待我母親和我妹妹的,我就不能寬恕他。她們生活沒有來源。

農場的房子燒掉了,稻田又變成了沼澤地。因為納不起稅,鎮上的房子也完了。她們住著連黑人都不住的兩間房子。我給母親寄錢去,可父親又把錢退回來----這錢不干淨啊,你明白嗎?----好几次我回到查爾斯頓,偷偷把錢塞給我妹妹。可是父親總能發現,對她大發脾气,鬧得她活不下去,真可怜啊!錢還是退回來了,我不知道她們是怎么。……我也不是不知道。我弟弟盡力幫助,但又沒有多少錢來,他也是不肯接受我的幫助----用投机商的錢會倒梅,你明白嗎?另外就是靠朋友接濟。你姨媽尤拉莉一直對她們很好。你知道,她是和我母親最要好。她送給她們衣服,還有----我的天啊!我母親到了靠人濟的地步!"思嘉很少見他這樣摘去面具,他臉上露出了對父親的痛恨,和對母親的怜恤。

“尤拉莉姨嗎?真是天知道,瑞德,除了我給她的錢以外,她還有什么呢?”“噢,原來她的錢是從你這里來的!你可真沒教養了。我的寶貝儿,居然當著我的面吹噓這件事來寒磣我。我非把錢還給你不可!"“那太好了,"思嘉說。她突然一咧嘴笑了,瑞德也朝她咧嘴笑了。

“唔,思嘉,怎么一提到錢,你就眉開眼笑?你能肯定除了愛爾蘭血統以外,你身上沒有一點蘇格蘭血統嗎?說不定還有猶太血統呢!"“真討厭!我剛才并不是有意說起尤拉莉姨媽,讓你感到難為情。但是說實話,她認為我渾身是錢,所以總寫信來要錢。天曉得,就算不接濟查爾斯頓那邊,我的開銷也已經夠多了,你父親是怎么死的?"“慢慢餓死的,我想是這樣----我也希望是這樣,他罪有應得。他是想讓母親和羅斯瑪麗和他一起餓死的。現在他死了,我就可以幫助她們了。我在炮台山給她們買了一棟房子,還有佣人伺候她們,當然她們不愿說錢是我給的。"“那是為什么?"“親愛的,你還不了解查爾頓嗎?你到那里去過,我家雖然窮,也得維持它的社會地位,要是讓人家知道這是用了賭徒的錢,投机商的錢,北方來的冒險家的錢,這地位就無法維持了,她們對外是這么說的:父親留下了一大筆人壽保險金----他生前為了按期付款,節衣縮食以至于餓死,就是為了他死后他們生活有保證,這樣一來,他這個老派先生的名聲可就更大了。……實際上,他成了為家殉難的人。他要是在九泉之下知道母親和羅斯瑪瓦都過上了好日子,他的勁儿都白費了,因而不能瞑目,那就好了。……他是想死的 ----是很愿意去死的,所以我對他的死,可以說不感到遺憾。"”為什么?"“唔,事實上他是李將軍投降的時候就死了。你知道他那种人。永遠也不可能适應新的時代,沒完沒了地嘮叨過去的好日子。"“瑞德,老年人都是這樣嗎?"她想到父親杰拉爾德以及威爾說的關于他的情況。

“天啊,不是的。你就看享利叔叔和那老貓梅里韋瑟先生,就以他們二人為例吧。他們隨鄉團出征的時候,就開始了一种新生活。依我看,從那以后他們顯得更年輕了,更有活力了。我今天早上還遇到梅里韋瑟老人,他赶著雷內的餡餅車,和軍隊里赶車的一樣,一邊走,一邊罵牲口。他對我說,自從他走出家門,避開媳婦的照顧,開始赶車以來,他感到年輕了十歲。還有你那享利叔叔,他在法庭內外和北方佬斗,保護寡婦和孤儿,對付北方來的冒險家,干得可起勁了 ----我估計他是不要錢的。要不是爆發了戰爭,他早就退休,去治他的關節炎去了,他們又年輕了,這是因為他們又有用了,而且發現人們需要他們,新的時代給老年人提供了机會,他們是喜歡這個新時代的。但是許多人,包括許多年輕人与我父親和你父親一樣,他們既不能适應,也不想适應。既然說到這里,我就要和你討論一個不愉快的問題了,思嘉。"瑞德突然改變了話題,使得思嘉一陣慌亂,所以她結結巴巴地說:“什么----什么----"而在內心里痛苦地說:“老天爺,問題來了。不知能不能把他壓祝"“我了解你的為人,所以不指望你說實話,顧面子,公平交易。但是我當時信任你,真是太傻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想你明白的,無論如何,你看上去是心虛的。我剛才來的時候,路過艾維街,有人在篱笆后面跟我打招呼,不是別人,正是艾希禮·威爾克斯太太,我當然停下來,和她聊了一會儿。"“真的嗎?"“真的。我們談得非常愉快。她說她一直想告訴我,她認為我在最后時刻還能為了聯盟而出擊,這是多么勇敢的行為埃"“一派胡言!媚蘭是個糊涂虫,由于你的英雄行為,那天晚上她差一點死了。"“如果死了,我想她會認為自己是為了高尚的事業而犧牲的。我問她在亞特蘭大干什么,她對我這樣不了解情況感到惊訝,她說他們現在搬到這里來住了,還說你待他們很好,讓威爾克斯先生与你合伙經營木材厂了。"“那有什么關系?"思嘉簡捷地問。

“我借錢給你買那家木材厂的時候,曾作過一條規定,你當時也同意了的。那就是不能用這家木材厂來養活艾希禮·威爾克斯。"“你可真討厭。你的錢我已經還了,現在這個厂歸我所有,我要怎么辦,那是我自己的事。"“你能不能告訴我,你還帳的錢是怎么來的?”“當然是賣木材賺的。"“你是利用我借給你創業的錢賺來的。這才應該是你的意思。你利用我的錢來養活艾希禮,你這個女人完全不講信用,如果你現在還沒有還我的錢,我就會來逼債,你要是還不起,我就會把你拍賣,那才有意思呢。"他的話雖然不重,眼里卻冒著怒火。

思嘉急忙把戰火引到敵人的領土上去。

“你為什么這么恨艾希禮?我想你准是妒忌他吧。"她話一出口,恨不得把舌頭咬掉,因為瑞德仰天大笑,弄得她很難為情,滿臉通紅。

“你不但不講信用,而且還非常自負,"他說。"你以為你這全區的大美人儿可以沒完沒了地當下去,是不是?你以為自己總是漂亮的小姑娘,男人見了沒有不愛的。"“不對!"她气憤地說。"可我就是不明白你為什么這么恨艾希禮。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這個理由。"“你再想想,小妖精。這個理由不對。至于我恨艾希禮----我既不喜歡他,也不恨他。事實上,我對他和他這一類的人只感到怜憫。”“怜憫?"“是的,還加一點鄙視。你現在可以像火雞那樣叫喚,你可以告訴我像我這樣的流氓,一千個頂不上他一個,怎么竟敢如此狂妄,竟然對他表示怜憫或鄙視呢。等你發完了火,我再向你說明我的意思,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唔,我沒有興趣。"“我還是告訴你吧,因為我不忍心讓你繼續作你的美夢,以為我妒忌他。我怜憫他,是因為他早就應該死了,而他沒有死。我鄙視他,是因他的世界已經完了,而他不知如何是好。"思嘉感到他這些話有點耳熟。她隱隱約約記得听過類似的話,但想不起來是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听到的了。她正在气頭儿上,所以也沒有多想。

“照你這么說,南方所有正經人就都該死了!"“要是按照他們的想法去做,我想艾希禮之類的人是宁愿死了的。死了就可以在墳上豎一塊方方正正的碑,上面寫著'聯盟戰士為南國而戰死長眠于此'。或者寫著'Dulceetdecorumest----'或者寫著其它常見的碑文。"“我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要是不用一英尺高的字母寫出來,放在你鼻子底下,你是什么也看不明白的,對不對?我是說,一了百了,他們死了就不必解決問題了,那些問題也是無法解決的。除此之外,他們的家庭會世世代代為他們而感到驕傲。我听說死人都是很幸福的。你覺得艾希禮·威爾克幸福嗎?"“那當然----"她沒有說下去,因為她想起最近見到艾希禮的眼神。

“難道他,還有休·埃爾辛,還有米德大夫,他們都幸福嗎?他們比我父親、比你父親幸福嗎?"“唉。也許他們沒有感到幸福。因為他們都失去了自己的錢財。“他笑了。

“不是因為失去了錢財,我的寶貝儿。我告訴你吧,是因為失去了他們的世界----他們從小就生活在里面的那個世界。他們如今好像魚离開了水,貓長了翅儿。他們受的教育要求他們成為某一种人,做某一种事,占有某一种地位。李將軍一到阿波馬托克斯,那种人,那种事,那种地位就都一掃而光了。思嘉呀,瞧你那副傻樣子!你想,現在的艾希禮,家沒有了,農場也因交稅的事而被沒收了。至于文雅的紳士,現在一分錢能買20個。在這种情況下,艾希禮·威爾克斯能干什么呢?他是能用腦子,還是能用手干活呢?我敢打賭,自從讓他經管木才厂以厂你的錢是越賠越多了。"“不對!"“太對了!哪個星期天晚上你有空,給我看看你帳本好嗎?"“你見鬼去吧,而且用不著等你有空。你可以走了,隨你的便吧。”“我的寶貝儿,鬼我見過了,他是個非常無聊的家伙。我不想再去見他。就是你讓我去,我也不去了。……當初你急需用錢,我借給你了,你也用了,我們那時有一個協議,規定這筆錢應該如何用,可你違反了這個協議。請你記住,可愛的小騙子,有朝一日你還要向我借錢的。你會讓我資助你,利息低得難以想像,這樣你就可以再買几家木材厂,再買几頭騾子再開几家酒館。到那時個,你就別想再弄到一個錢。"“需要錢的時候,我會到銀行去借。謝謝你吧,"她冷淡地說,但胸口一起一伏,气得不得了。

“是嗎?那你就試試看吧,我在銀行里有很多的股份。"“真的嗎?"“是啊,我對一些可靠的企業很感興趣。"“還有別的銀行嘛----"“銀行倒是不少。不過我要是想點辦法,你就別想從他們那里借到一分錢,你要是想用錢,去找北方來的高利貸的吧。"“我會很高興去找他們的。"“你可以去找他們,但是一听他們提出的利息,你是會吃惊的,我的小寶貝儿,你應該知道,生意之間,搞鬼是要受罰的。你應該規規矩矩地跟我打交道。"“你不是個好心人嗎?又有錢,又有勢,何必跟艾希禮和我這樣有困難的人過不去呢?"“不要把你自己和他強扯在一起,你根本算不上有困難。

因為什么也難不住你,但是他有困難,而且解脫不了,除非他一輩子都有一個強有力的人支持他,引導他,幫助他。我決不希望有人拿我的錢來幫助這樣一個人。"“你就曾幫過我的忙,當時我有困難,而且----"“親愛的,你是個冒險家,是個很有意思的冒險家,為什么呢?因為你沒有依賴親屬中的男人,沒有為怀念過去而流淚。你出來大干了一場,現在你的財產有了牢固的基礎,這里面不僅有從一位死者的錢包里偷來的錢,還有從聯盟偷來的錢。似的成就包括殺人,搶別人的丈夫,有意亂搞,說謊騙人,坑人的交易,還有各种陰謀詭計,沒有一項是經得起認真審查的。真是令人佩服。這已足夠說明你是一個精力充沛、意志堅強的人,是一個很會賺錢的冒險家。能幫助那些自己肯干的人,是件很愉快的事。我宁愿借一万塊錢給那位羅馬式的老婦人梅里韋瑟太太,甚至可以不要借据。她是從一籃子餡餅起家的,看看她現在怎么樣了!開了一家面包房,有五六個伙計,上了年紀的爺爺高高興興地送貨,那個法國血統的不愛干活的年輕人雷內,現在也干得很起勁,而且喜歡這份工作。……還有那可怜的托米·韋爾伯恩,他的身体相當于半個人,卻干著兩個人的活儿,而且干得很好----唉,我不說了,再說你就煩了。"“我已經煩了,煩得快要發瘋了,"她冷冰冰地說了這么一句,故意讓他生气,改變話題,不再談這件涉及艾希禮的倒霉事。而他卻只笑了笑,并不理會她的挑戰。

“像他們這樣的人是值得幫助的,而艾希禮·威爾克斯----呸!在我們這樣一個天翻地覆的世界里,他這樣的人是無用的,是沒有价值的。每縫這個世界底儿朝天的時候,首先消失的就是他這樣的人,怎么不會這樣呢?他們沒有資格繼續生存下去,因為他們不斗爭----也不知道怎樣斗爭。天翻地覆,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過去發生過,以后還會發生。一旦發生天翻地覆的大事變,個人的一切全都失去,人人平等,然后白手起家,大家都重新開始。所謂白手起家,就是說除了腦子好使手有勁之外,別的什么也沒有。

但有些人,比如艾希禮,腦子既不好使,手也沒有勁,或者說,雖然腦子好使手有勁,卻顧慮重重,不敢加以利用,就這樣,他們沉了底,他們也應該沉底,這是自然規律,除掉這樣的人,世界會更美好,但總有少數堅強的人能夠挺過來,過些時候,他們就恢复到大事變之前的狀況。"“你也過過窮日子!你剛才還說你父親把你赶出家門的時候,你身無分文,"思嘉气憤地說。"我覺得你應理解而且同情艾希禮才對呀!"“我是理解他的,"瑞德說。“但如果說我同情他,那就見鬼了。南方投降以后,艾希禮的財產比我被赶出家門的時候多得多。他至少有些朋友肯收留他,而我是個被社會唾棄的人,但是艾希禮又為自己做了些什么呢?”“你要是拿他和你自己相比,你這個高傲自負的家伙,那為什么----感謝上帝,他和你不一樣,他不愿意你那樣把兩手弄髒,和北方佬、冒險家投靠北方的人一塊儿去賺錢,他是一個謹慎、正直的人。"“可是他并沒有因為謹慎、正直而不接受一個女人給他的幫助,給他的錢。"“他不這樣又怎么辦呢?”

“我怎么能說呢?我只知道我自己,被赶出來的時候干了什么,現在干什么。我只知道另外有些男人干了什么。我們發現在舊文明的廢墟上有机會可以利用,于是我們就充分利用這個机會。有的光明磊落,有的見不得人,現在我們還盡可能利用這個机會。艾希禮之流在這個世界上也有同樣的机會,卻不加以利用。他們就是不會想辦法,思嘉。而只有會想辦法的人才有資格活下去。"瑞德說了些什么,思嘉几乎沒有听進去,因為瑞德開始講話時她回想起來的一些模糊印象。現在清楚了,她記得那天冷風吹過塔拉的果園,艾希禮面對著她,站在一堆准備做欄杆的木棍旁,兩眼望著遠處,他說----他說什么了?他得到一個很滑稽的外國名字,听起來像是异教徒的語言,他還談到了世界的末日,當時她不理解他的意思,現在她明白了,感到非常吃惊,同時也有一种疲倦、不适的感覺。

“哎,艾希禮說過----”

“他說過什么?”

“在塔拉的時候,他有一天談到----談到諸神的末日,談到世界的末日,以及諸如類的傻話。"“啊,Gotterdammerung!"瑞德的眼神表現出极大的興趣。"他還說什么?"“唉,記不清了,我當時也沒注意听。噢,對了,他還說過什么強者通過,弱者被淘汰。""這么說,他是清楚的。這他就更難以忍受了。他們大部分人不清楚,也永遠弄不清楚。

他們一輩子都弄不明白,失去的幻影消失到哪里去了,他們只好默默地忍受著一切,既感到高傲,又感到無能為力,但艾希禮和他們不同,他是清楚的,他知道自己已被淘汰了。““不對,他沒有被淘汰!只要我還有一口气,就不能讓他被淘汰。"瑞德靜靜地看著思嘉,他那棕色的臉膛是舒展的。

“思嘉。你是怎么取得他的同意,到亞特蘭大來為你經營這個木材厂的?當時他有沒有极力推辭?"思嘉馬上想起父親葬禮之后她和艾希禮談話的情景,但隨即置之腦后。

“當然沒有,"他顯得很生气的樣子回答道,"我對他說我需要他幫忙,因為當時我信不過經管木材的那個家伙,弗蘭克自己又忙得顧不上幫我,而且我也快要----快要生這個小愛拉了。他是很愿意來給我幫忙的。"“拿做母親當借口可真是個不錯的理由!原來你是這樣說服他的。現在你把這個可怜虫放到你需要他的地方,并用他的責任心把他拴住,和用鏈子把你那些犯人拴住是沒有區別的。我祝你們二人幸福。不過剛才一開始我就說了,今后不管你耍什么見不得人的鬼把戲,也別想再從我這里得到一分錢。你這個兩面三刀的女人。"思嘉既生气,又失望,非常難過。她已經盤算了很久,想再向瑞德借錢在城里買一塊地,再開一家木材厂。

“我用不著你的錢。"她說。"我靠約翰尼·加勒格爾那個厂,賺了很多錢,因為現在不用自由的黑人了。我還有作抵押的錢,而且我們的店做黑人生意,也很賺錢。"“是啊,我听說了!你可真聰明,專門找那些生活沒有著落的人,孤儿寡婦,愚昧無知的人,從他們身上撈錢。思嘉,你要是非撈不可,為什么不去找那些有錢有勢的人,而非找這些軟弱的窮人呢?自從羅賓漢到現在,劫富濟貧才是最高尚的行為!"“那是因為窮人的錢好撈得多,而且撈起來也安全得多 ----姑且就用說你的這個"撈"字吧"思嘉直截了當地說。

他悄悄地笑起來,連肩膀都抖動了。

“思嘉,你是一個很坦率的流氓!”

流氓!這話也能使她傷心,真有意思。她激動地對自己說,我可不是流氓埃至少她并不想去當流氓。她想當一個有地位的上等人。她突然回想起很多年前的情況,仿佛看見母親在走來走去,層層的裙子沙沙作響,隨身的香囊散發著清香,兩只小手不知疲倦地為別人操勞,贏得了人們的愛戴、尊敬和怀念。想到這里,她心里突然感到非常難受。

“你要是存心折磨我,那全是白費功夫,"她說,臉上顯得有些疲倦。"我知道我近來已放松應有的謹慎,也不像小時候的教育要求的那樣寬厚、和气。可是,瑞德,我也是沒有辦法呀。的确是沒辦法。不這樣做又怎么辦呢?那個北方佬闖進塔拉的時候,我要是手軟一點,會怎么樣呢?我和韋德,整個塔拉,我們所有的人,會有什么結果呢?我當時是應該----不過現在我連想也不愿意想了。還有喬斯·威爾克森來搶占房子的時候,我要是寬宏、謹慎又會怎么樣呢?我們大家現在住到哪里去呢?還有我當時要是天真、順從而沒有盯著弗蘭克去解決那倒霉的債務稅金,我們就會----唉,不要說了。也許我是個流氓,瑞德,但我不會永遠愿意當流氓的。

可是這些年來,甚至現在,不這樣又怎么辦呢?我有什么別的出路呢?我覺得仿佛是在風暴中划一只裝載很滿的船,勉強保持在水面上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哪里還顧得上那些無關要緊的東西,那些放棄也并不可惜的東西,比如儀態端庄,以及----以及如此類型的東西,我非常害怕船會沉下去,就把看起來最不重要的東西全扔掉了。"“自尊心、体面、真誠、純洁、寬厚,"他和顏悅色地一一列舉。“思嘉,你做得很對呀!船要沉的時候,這些東西是重要的,可是看一看你周圍的朋友吧,他們或者把船安全地划到岸邊,使貨物完好無損,或者宁愿儀容整平地全船覆沒。"“他們是一群大傻瓜,"她怒气沖沖地說。"此一時彼一時嘛,等我有了很多錢,我也會像說的那樣好好地去做人,我會做一個老實忠厚的人。到時候我就做得起老實人了。"“現在你也做得起----但是你并不愿意去做。落水后的貨物是難以打撈上來的即使打撈上來,也往往損坏得面目全非,無法恢复原狀了。恐怕等你認為有能力把你扔掉的体面、純洁与寬厚打撈上來的時候,你會發現它們已經在海里起了很大變化,但我想并沒有變得充實,變得新奇。……"他突然站起來,拿起帽子。

“你要走嗎?”

“是的。你不覺得松了一口气嗎?你要是還有良心的話,我走以后,你就好好捫心自問自己的良心吧。"說到這里,他停了下來,低頭看了看孩子,伸出一個手指讓孩子來抓。

“我想弗蘭克一定美得很吧?”

“當然了,當然。”

“我想他一定為孩子作了很多按排?”

“哎呀,你難道不知道男人對孩子總是胡思亂想。"“那就告訴他,"瑞德說到這里突然停下來,臉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告訴他如果他想實現他對孩子的那些安排,他就最好晚上多待在家里,而不要像現在這樣。"“你這是什么意思?”“沒有什么別的意思,告訴他待在家里。"“你這個坏蛋!你怎么敢說可怜的弗蘭克會—-"“哎呀,我的天啊!"瑞德放聲大笑起來。"我不是說他去玩儿女人去了!弗蘭克!啊,我的天啊!"他一邊笑著,一邊走下台階。